厭與憫

第12章：厭與憫

門沒有被完全關死。

留了一道細縫，像一道不肯徹底斷絕的審判。

書房裏的哭聲漸漸啞了，只剩下粗重破碎的喘息，和手臂上一陣陣紮人的劇痛。阿爾邦蜷縮在地上，手臂紅腫發燙，每動一下都牽扯著神經，疼得他眼前發黑。

他剛剛所有的瘋狂、殺意、愛恨、自殘，都像一場荒唐又狼狽的鬧劇。

此刻只剩下狼狽、虛弱，和一條被打殘的野狗般的無助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那道細縫被輕輕推開。

蘇雷娜走了進來，手裏拿著一小支碘伏、棉簽和紗布。

她沒有開燈，只借著月光走近，腳步輕得沒有聲音。

阿爾邦猛地一顫，嚇得連呼吸都停了。

他以為她會罵他，會罰他，會再一次用冰冷的話刺穿他。

可她只是蹲下來，平靜地看著他自殘的手臂，眼神沒有波瀾。

“伸手。”

她開口，聲音很淡，聽不出情緒。

阿爾邦抖得厲害，卻不敢不聽，慢慢把那條紅腫發燙的手臂伸了出去。

蘇雷娜沒有碰他，只用指尖輕輕挑開他的衣袖。

皮膚接觸的那一瞬，阿爾邦渾身一顫，像是被燙到一樣，又像是被蠱惑。

他仰頭看著她，眼底還掛著未幹的淚，混合著恐懼、依賴、病態的愛慕，狼狽又可憐。

蘇雷娜只是垂著眼，拆開棉簽，蘸上碘伏。

冰涼的液體觸到紅腫處的那一刻，阿爾邦疼得悶哼一聲，下意識想縮手。

“別動。”

她語氣輕，卻帶著不容違抗的命令。

他立刻僵住，不敢再動。

她動作很快，很利落，沒有溫柔，沒有小心，更沒有心疼。

棉簽擦過傷口時甚至有些用力，像是在處理一件弄臟的物品，而不是一個人。

空氣中彌漫著碘伏的味道，蓋過了他身上的汗味與狼狽。

阿爾邦看著她低垂的眉眼，心臟又酸又麻。

恨還在，愛還在，痛還在，可此刻更多的，是一種近乎貪婪的依賴。

她在給他處理傷口。

她沒有放棄他。

她還肯碰他。

他忍不住，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，輕輕呢喃：

“蘇雷娜……我……”

“閉嘴。”

蘇雷娜立刻打斷他，語氣裏第一次露出了明顯的厭煩。

她慊他吵。

慊他臟。

慊他沒用、懦弱、自殘、哭哭啼啼。

慊他明明敢傷害別人，卻永遠只會用最廉價的方式博取一點可憐。

可她眼底深處，又藏著一絲極淡、極冷的憐憫。

不是同情，不是心軟，是強者對弱者的俯視——

可憐他這麽大個人，活得如此不堪，如此扭曲，如此沒有尊嚴。

憐憫他，除了自毀，再也沒有別的出路。

“我不是可憐你。”

她一邊纏紗布，一邊淡淡開口，聲音冷得像月光，

“我只是不想你死在這間屋子裏，麻煩。”

“更不想黛安聞到味道，看見不該看的東西。”

阿爾邦的心猛地一沈。

原來不是關心。

不是心軟。

不是在意。

只是怕麻煩，怕嚇到妹妹。

她纏好紗布，動作幹脆地收了手，沒有再多碰他一下，立刻收回手，像是碰了什麽臟東西。

蘇雷娜站起身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，眼神裏憐憫與厭煩交織。

“阿爾邦，”她輕聲說，“別再做這種蠢事。”

“你疼，你哭，你自殘，對我沒有任何用。”

“我只會覺得你煩，覺得你臟，覺得你無可救藥。”

“我給你處理傷口，不是原諒你，不是心疼你。”

“是你還不配死在這裏。”

說完，她不再看他一眼，轉身拿起醫藥盒，輕輕走出書房。

這一次，門被徹底關上。

“哢噠。”

一聲輕響，鎖死了他所有的幻想。

阿爾邦獨自留在黑暗裏，看著手臂上那塊冰冷的紗布，眼淚再一次無聲落下。

她給了他一點微弱的光，

卻也清清楚楚告訴他：

我憐憫你，但我更厭煩你。

我救你，不是因為你重要，是因為你還不夠格死。

痛，比傷口更痛。

冷，比黑夜更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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